赵卡-阅读电影

            “一个乞丐颤抖的黑色剪影”
 　　 　　
 　有个失业两年的人，好不容易找了一份满街贴广告画的活儿，他变卖家当从当铺赎回了一辆自己的自行车，倒霉的是，他在上班的第一天自行车就被一个贼偷走了。没错，是维托里奥·德·西卡执导的《偷自行车的人》，其不朽的地位最容易被戴上新现实主义电影的经典帽子。从画面上看，维托里奥的实景拍摄和好莱坞电影的宏大夸饰、矫情做作的作风相反，完全遵循了写实主义的质朴手法，既不搭景也不招募职业演员，如果你看过贾樟柯的《小武》和《站台》就不会对这种表现风格陌生，那可是1948年的黑白片的意大利，长镜头下的罗马城：人们穿着破旧的衣服，住在简陋的房子里，街道上乱七八糟，行人们的目光里充满了绝望的眼神。

    咱们接着往下说那个丢了自行车的人，在影片里他叫里奇。这家伙丢了自行车立马就慌了，这意味着他的饭碗保不准就没了，“一个穷人的车被偷了，他就不得不到处去找！”他说。于是他拼命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只好去警察局报案。在警察局里那段对话是很好玩的，里奇问一个头目模样的警察，“有办法找回来吗？”那个头目说，“自己想办法吧。”里奇又问，“罗马这么大，到哪儿去找啊？”那个头目却反问他，“我又没有见过你的车，我怎么去找呢？”里奇说，“我的车牌号码不是都告诉你了？”头目回答，“我们不能光为你丢了辆车出动全体别动队呀。”里奇的语气很明显不满了，“那丢了东西何必来报警察局呢？”但那头目的答复更牛掰，“应该来报。你要碰到有人在卖你的车，或者在街上骑你的车，可以马上叫警察抓住他呀。”这还不算完，更好玩的是又溜达来了一位警官，他问，“怎么回事？”“唔，丢了辆车。”这位警官做的更绝，“哦，再见。”里奇委屈的问，“那我非得自己去找了？”警察头目看来不耐烦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你做得对，你应该来报案，再见！”里奇也只好无奈地也道了声“再见！”就这一段黑色的讽刺性的对白足以使维托里奥被供进世界电影史的庙堂了。

维托里奥的叙事是直线式的，这样就使得影片看起来简单而清晰。一辆丢失了的自行车串接起了罗马城的市井百态的线索，贫穷，黑市，混乱，里奇和他的儿子布鲁诺穿梭于穷街陋巷而不得。我们也仿佛跟着里奇在寻车：二手车市场上和卖配件的小贩探底，冒充教徒到教堂里听弥撒为了吃那一碗免费的饭；在一间饭馆里，里奇对儿子说，“我想过，我们要能顺顺当当地过，总算在一起，12000工钱，好，你来记。”所以，他们需要找到那辆赖以为生的车子，为这，里奇还算了一卦，得到的巫婆答复是，“我只能说是你命里注定的事啊。听仔细了，听着，眼前要找不着，这一辈子也难找到。” 

看来人急眼了啥事都能干出来，站在纷扰的城中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奇一阵晕眩，在他面前是壮观的自行车阵，就像等着他去检阅一般。你对这个画面若感到亲切的话，曾经肯定是一个国营工厂里的人。里奇先是痛苦的走来走去，然后迅速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效仿偷他自行车的那个贼，也偷一辆自行车，鲁迅先生的笔下人物阿Q不是曾说过吗，“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他将儿子支走，只身走向了别人的自行车，可是他的运气和车技太糟糕了，马上就被抓了个现行饱揍一顿。这时的镜头我都感觉到很残忍了，尤其是里奇当着他那个还是小孩儿的儿子的面，那孩子本来听从爸爸的吩咐要坐公共汽车回家，蓦然发现父亲被几个人扭着，他扑过去喊着“爸爸！爸爸！”时，我都快不敢看了。小孩儿从地上捡起了父亲沾满尘土的帽子，他想拍干净。里奇此时肯定百味杂陈，在此之前，他是一个多么有尊严的父亲啊！

     失主是个好心人，顾忌了里奇的尊严，将他放了。片尾，不知所措的里奇站在喧闹的大街上，此情此景，犹如希尼诗中闪过的句子，“一个乞丐颤抖的黑色剪影。”

                                                   2011-12-15

                无人阻挡的命运

《天生杀人狂》别看挂着奥利佛·斯通的名字，其实人们更愿相信昆汀·塔伦蒂诺才是这部片子的灵魂。足够的混乱和精彩，杀戮，奔逃，爆粗口，简直就是在看昆汀的片子，享受那些让人很爽的粗口台词，而且你将发现粗口里吐出的句子很耐人寻味，譬如“我纯洁的一刻远胜于你说谎的一生。”还有暴力，奥利佛·斯通对暴力的理解难免让人怀疑是受昆汀的蛊惑，他热衷于毫不掩饰地展现暴力所产生的极端刺激的娱乐性效果，好像观众也分成两派，血腥残忍的刺激下让一部分人战战兢兢，另一部分人却感到了某种前所未有过的快意，不过和昆汀的尽力减少血腥味镜头相比，奥利佛·斯通还是不仅非常暴力，而且很不节制他的血腥嗜好。

    混账的人生总是来自混账的家庭，米基和梅洛莉的天生暴力不是没有缘由的，像梅洛莉那个喜欢虐待家人的父亲和软弱的母亲，给她心灵种下的仇恨种子终究要发芽的。所以，尽管只有一面之缘，她就和另一个同样来自不幸家庭的米基一拍即合，先将自己的父母杀死，然后点了一把火，迈出了走向自由的一步。临走前她笑着对弟弟说了一句话语带双关，“你自由了。”他们的毁灭性旅程是以无所顾忌杀人为作料的，他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好货色，这是他们自己想要的新的生活，什么律法和道德，对他们而言仿佛不存在似的，他们要的就是残酷的人生。这是视觉的盛宴，和昆汀一样，奥利佛·斯通的片子也有精彩的对峙戏，紧张、胡搞的味道十足，没有一点正经。唔，也有，比如在桥上米基对梅洛莉的求婚，他们的对话一本正经，米基说，“我们不会在我们的婚礼上杀人。”米基和梅洛莉好像很擅长口才，昆汀的电影就是这样，看似与剧情毫无关联的喋喋不休的人物对话完全是剧情急转而下的前奏，《落水狗》中棕色先生解释为何要选一首麦当娜的歌曲；《危险关系》中奥戴尔向路易斯解释何谓“持枪的小鸡；《杀死比尔》中新娘与铸剑大师关于日本酒的谈话。米基和梅洛莉不是英雄，是演完戏就撤的戏子，他们上演的传奇不幸被青少年当做崇拜的偶像，更不乏电视台以此为噱头招徕收视率。私下认为梅洛莉比米基更出彩，不知道这一点奥利佛·斯通是不是受了昆汀的影响，昆汀说过，“跟男人比较起来我比较容易信任女人，这是天生的，而且我的生活经验也告诉我更加是如此。有些男人实在伤过我的心，所以我就更容易对女人放心。跟男人在一起，我是用那种单独的关系相处，就是一对一的方式；但我更加主动地想跟一群女人混在一起──即使针对某些女性朋友我也是用一对一的方式跟她们相处。”

要说这片子在画面上乌七八糟还真不是冤枉了它，前半段太闹，镜头晃动的太厉害，粗线条勾勒的画像和幻觉的东西盘绕闪烁，拼接起来的彩色和黑白隔一小段就交错在一起，这种强烈的暗示人的迥异的命运非常炫人眼目，有大卫·芬奇的超现实手法之嫌；快速的节奏，激烈的动作，尤其是监狱打斗那部分，作为榜样的这对残暴鸳鸯大开杀戒，如此目不暇接让人大呼过瘾的同时难免脑袋里缺氧。结尾处理的太好了，如果米基和梅洛莉最后落入圈套而遭到法律的正法，故事就索然无味了，奥利佛·斯通所做的事就是继续放生这两个天生的杀人狂。不知道那个听过”我纯洁的一刻远胜于你说谎的一生”这句话的电视直播主持人在监狱采访米基的时候考虑过自己的结局没有？回过头来再说昆汀，这家伙一贯就有给自己的电影精心炮制剧本的嗜好，有时还会做些贩卖的勾当，别看奥利佛·斯通因一部《天生杀人狂》就满身放光，他可是用的昆汀的本子。昆汀在谈到剧本创作时，这位自学成才的大师说教是，“要想当好导演、好编剧，不用上编剧课或者导演课，先去上表演课吧！关于剧本创作的一切，我都是从表演中学来的。”   

    有人说《天生杀人狂》是一部批判的片子，我看了半天没看出来要批判什么，难道就凭那两段带有讽刺意味的老色鬼父亲和一批杀人狂的拥趸？不至于吧，莫非我眼拙？还是米基说得好，“这是命运，你知道的，没人能阻挡它，没人。”

                                                               2011-10-26

                “都说我是畜生，可是我没那么坏”

当我看到半脸褶子的罗伯特·德尼罗在一家夜总会里担任主持人耍玩脱口秀的时候，竟然生出了一丝悲哀，继而笑出了声；这哪是愤怒的公牛啊，完全是一头被阉割了卵子的老畜生。没错，影片的名字就叫《愤怒的公牛》。这可是马丁·斯科塞斯和罗伯特·德尼罗的杰作，坊间传闻德尼罗被美国传奇的中量级拳王杰克·拉莫塔的独特气质所吸引，便给马丁·斯科塞斯毫不犹豫的推荐了关于杰克·拉莫塔的传记，那时正是马丁·斯科塞斯最倒霉的日子，他看完这个传记后，突然决定拍一部收山之作，这就是《愤怒的公牛》。剧中的拳王饰演者就是罗伯特·德尼罗，那眼花缭乱的演技简直就让人难望项背。

要说这斯科塞斯挺像一个人的，海明威的《老人与海》里的那个倒了血霉的老渔夫。难怪他对杰克·拉莫塔的这个自我精神救赎的故事再见钟情，与史泰龙的《洛奇》里那个籍籍无名的小拳手向拳王挑战的结果不同，《愤怒的公牛》站在了尊严的对立面，作为一名犀利无比的拳手，德尼罗的杰克·拉莫塔不是去赢得更辉煌的胜利，而是选择了果断的放弃。仿佛斯科塞斯本人离奇的奥斯卡命运，五度被提名金像奖的最佳导演，但就是拿不上那座小金人。他的好莱坞梦想犹如他最了不起的电影《出租车司机》里的开头，被雨水打湿的霓虹灯光下的街道五彩斑斓。

如果说拳击题材也能开辟一种类型，那么，《愤怒的公牛》完全可以做一个绝佳的教练片。这个时候你就得服气斯科塞斯的导演本事了，一如他营造的那些经典的拳斗场面，旁若无人的气场，不修边幅的粗陋，快节奏的镜头下是拳手你来我往的淋漓酣畅表现，如此诗意的野蛮着实令人过了一把瘾。这故事的转折就在杰克·拉莫塔对拳台上的名利场绝望，影片的后半段不再刺激人的视觉而转向了对心灵的窥探，有点沉闷了；故意输掉拳王宝座的拉莫塔退出拳坛后开了一间娱乐场所，这混子因提供色情服务嫌疑而入狱，从此妻离子散，连兄弟也没得做了。啥是伟大的演技？那得敢于牺牲自我，那个露出了肥厚肚腩的家伙你还能认为这是德尼罗吗？他这样说，“我就是不能演假戏，我知道电影是一种假象，也许演员的第一个规定是假装，但我不能这样，我需要处理一个角色的切身体验，胖或瘦。”在《愤怒的公牛》里的德尼罗其实和《出租车司机》里的德尼罗已经不是同一个德尼罗了，自私、野蛮、妄自充大、生性多疑、狂躁不安、孤僻、顽固、软弱、满脸倦意……，人性的所有弱点在他身上如此神奇的聚集起来，当他在监狱里嚎哭“都说我是畜生，可是我没那么坏”时，是不是有点像泪水连连的奥斯卡·王尔德，他们的堕落皆出自愤怒，事出有因却无以名状。

命运终归是喜剧性的，影片的结尾无疑显得猥琐，前拳王拉莫塔出狱后在一家夜总会里担任主持人，居然没看出来分毫失落，将以他并不怎么好玩的脱口秀混一天算一天；就像斯科塞斯的诡诈的半生，没得到奥斯卡觉得他挺爷们儿，得了那个世俗的东西就索然无味了。值得玩味的是德尼罗最后的台词，“我原来是一名斗士！”他的表情那么真诚，场面却实在有点狭窄和破陋，他在朗诵给斯科塞斯听吗？

                                                     2011-11-01

             被电影篡改结尾的小说

                                      《日瓦格医生》

    电影篡改小说，需要的不止是勇气，还有打通小说秘密小道的特殊手艺。

威廉·惠勒的《呼啸山庄》切割了艾米莉·勃朗特原著的部分，半部叙事显得单薄和贫乏，完全是对原著的不敬，好像那是另一个厌世者故事的版本再现银幕；如此不敬的好像还有维斯康帝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夜》。而电影《日瓦格医生》即使和原著相比也不失其诗意，这得归功于编剧罗伯特·波尔特非凡的胆识和细腻的技术，他和大卫·里恩将上个世纪最伟大的爱情主题以无可遏制的激情搬上了银幕；和帕斯捷尔纳克的原著相比，电影更加质感的呈现了古典主义的拍摄风格，画面充满了严峻的建筑感，如此浩瀚和壮阔，摈弃了炫目的鸡零狗碎，大概只能从威廉·惠勒的《宾虚》中方可一睹风采。

我最初阅读到的小说是蓝英年先生的译本，对于具有迷人诗意的第十四章《重返瓦雷金诺》，蓝英年先生说，“激动地几次搁笔，无法译下去。”而诗人王家新索性就以一首《瓦雷金诺叙事曲》命名了他的一首诗。尤里和拉拉，辗转于无常命运的掌心，时代的洪流裹挟着两个互相依偎着取暖的挣扎的灵魂，即使个人的全部意义被身不由己的政治符号化，也不能阻挡一种可以和伟大的爱情相抗衡的力量。

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格医生》结尾是绝唱式的——

“八月末的一天早上，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在加泽特内街拐角的电车站上了开往尼基塔街方向的电车，从大学到库德林斯卡亚大街去。他头一天到博特金医院去就职，这所医院那时叫索尔达金科夫医院，这也许是他头一次上那儿接洽工作。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不走运。他上了一辆有毛病的电车，这辆电车每天都出事故。不是大车轮子陷进电车轨道，阻挡电车行驶，便是车底下或者车顶上的绝缘体出了故障，发生短路，僻僻啪啪冒火花。
    电车司机常常拿着扳钳从停住的电车前门上下来，围绕着电车察看，蹲下来钻进车底下修理车轮子和后门之间的部件。
    倒霉的电车阻挡全线通行。街上已经挤满被它阻挡住的电车，后面的电车还源源不断地开来，都挤在一起。这条长龙的尾巴已经到了练马场，并且还在不断地加长。乘客从后面的车上下来，跑去上前面出事故的那辆电车，仿佛换乘一辆车能占多大便宜似的。炎热的早晨挤满人的车厢又闷又热。在从尼基塔门跑过石板路的一群乘客头上，一块黑紫色的乌云越升越高。快要下暴雨了。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坐在车厢左边的单人座位上，被挤得贴在窗户上。音乐学院所在的尼基塔街有侧的人行道一直在他眼前。他望着这一侧步行的和乘车的人，一个也没放过，脑子却不由自主地、漫不经心地想着另一个人。
    一个头戴缠着亚麻布制成的雏菊花和矢车菊花的淡黄色草帽、身穿紫丁香色的老式紧身连衣裙的女人，在人行道上吃力地走着，累得气喘吁吁，用手里拿着的一个扁平小包不停地扇自己。她穿着紧身胸衣，热得浑身无力，满脸都是汗，用花边手绢擦着被浸湿的眉毛和嘴唇。
    她行走的路线和电车轨道平行。修好的电车一开动，便超过她。她有几次从尤里·安德烈耶维奇的视线中消失。电车再次发生故障停下来的时候，女士赶过电车，又有几次映入医生的眼帘。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想起中学的算术题，计算在不同时间内以不同速度开动的火车的时间和顺序。他想回忆起通常的演算方法，可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他没想出演算的方法来，便从这些回忆跳到另外的回忆上，陷入更为复杂的沉思中。
    他想到旁边几个正在发育成长的人，一个靠着一个以不同的速度向前走去，想到在生活中不知谁的命运能超过另一个人的命运，谁比谁活得更长。他想起某种类似人生竞技场中的相对原则，但他终于思绪紊乱，于是放弃了这种类比。

天空打了一个闪，响起一阵雷声。倒霉的电车已经卡在从库德林斯卡亚大街到动物园的下坡上了。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女士过了一会儿又出现在窗外，从电车旁边走过，渐渐走远了。头一阵大雨点落在人行道上、石板路上和那个女士身上。一阵夹带着尘土的风扫过人行道上的树木，刮得树叶翻滚，掀动女士的帽子，卷起她的衣裙，突然又止住了。
    医生感到一阵头晕，四肢无力。他强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一上一下地拼命拉窗户的吊带，想打开车厢的窗户。但他怎么也拉不开。
    有人向医生喊道，窗户都钉死了，可他正在同头晕作斗争，心里充满惊恐，因此并不认为那是对自己喊叫，也没理解喊叫的意思。他继续开窗子，又一上一下地拽了两三次吊带，猛地往自己身上一拉，突然感到胸中一阵从未有过的剧痛。他马上便明白内脏什么地方被拉伤了，铸成致命的错误，一切都完了。这时电车开动了，但在普列斯纳街上没走几步又停住了。
    尤里·安德烈耶维奇以超人的毅力摇摇晃晃地挤开站在两排凳子之间的乘客，挤到车的后门口。人们不让他过去，大声责骂他。他觉得涌入的清新空气使他有了精神，也许一切尚未完结，他会好一些。
    他从后门口人堆里往外挤，又引起一阵骂声、踢瑞和狂怒。他不顾乘客的喊叫，挤出人群，从电车的踏板上迈到石板路上，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咕咚一声栽在石板上，从此再也没起来。”
    罗伯特·波尔特在电影里的结尾：已是老人的日瓦格回到莫斯科，准备到波特金医院接洽就职事宜，他上了一辆每天都出事故的电车，车顶上的绝缘体出了故障，噼噼啪啪冒火花。心脏脆若薄纸的尤里在车窗里看到街上走着一个头戴雏菊花和矢车菊花的淡黄色草帽的女人，她几次超过停停开开的电车。医生看到了她，一阵头晕，病犯了，气喘不过来，他松开领带，以超人的毅力挤到车门口，跌跌撞撞的走到人行道上，想要叫住那位步履轻盈的女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医生试着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栽倒在地，就这样死了。电影里的那个金发女子是拉拉？但小说里却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故事的结局如此，暗示尤里又一次错过了拉拉，在生命追逐爱情的最后。就像影片的开头，尤里和拉拉坐在前后排却还互不认识。    

这史诗无疑属于大卫·里恩，悲怆犹如日瓦戈医生写下的《哈姆雷特》里的诗句，“喧嚷嘈杂之声已然沉寂……”

                                                                          2011-12-2

                           胆敢用音效拍一部惊悚片

关于国产惊悚片，我还真想看看国人是怎么玩出新花样的。

《孤岛惊魂》开始的画面是僵尸片的风格，导演一出手便玩了一个惊悚的噱头，杨幂拉着一个孩子在逃命的途中被一团黑影倏地抓住摔死，小孩却逃脱了，这应该是一个伏笔。然后镜头迅速进入了另一个故事：东南亚某地的年轻富翁不顾垂死父亲的阻拦，执意要开发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岛。他拿出100万元的巨奖设立了探险比赛，诱惑了4对儿青年男女登上了赴岛的游艇。当陈小春、杨幂出镜的时候，导演特意让他们这些嫖客般的男人和比基尼女郎将观众的眼球敷衍了一番。接下来就变成喜剧片了，游艇在海上被一块块破毯子状的东西给弄出了故障，然后他们被迫上了小岛。一上岛，这些落难者刚拌了几句嘴，居然遭到了野猪的追杀，此时拙劣而富有喜感的一句台词是一个日本人说的，“野猪是不会单独行动的，它们和人一样是群居动物。”有意思的是这野猪的眼睛竟然像充着电似的，看着镜头里凌乱的追逐和听着他们做作的尖叫，我不仅没有丝毫的恐惧感，突然捂着自己的腮帮子给笑出了声。不错，这就开始直奔主题啦，孤岛惊魂。我怀疑我的笑声里充满了恶意。我都不知道导演该怎么往下拍，但我马上就被这片子的莫名其妙的叙事给镇住了，不是《孤岛惊魂》本身如何惊世骇俗，而是编剧和导演的不俗胆略与创意精神，胆敢用音效拍一部惊悚片，配合着支离破碎的画面，这的确够惊悚的。

更蹊跷的事还在后面哪，被红眼野猪追逐的四散零落的男男女女们没费多大劲居然汇合在了一起，汇合之处竟然是一处麻风病院，令人吃惊的是，其中一个戴眼镜女郎对该岛及该岛曾经发生的事情如数家珍，尤其是她道出的那个重口味的麻风病江湖疗法，俨然一个博学的病理学家。抱歉，我这时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智商和那群红眼野猪无二了。为了增进此处的惊悚感，狂风吹拍着破门，屋外突然惊现了一堆符号般的骨灰坛子，然后就是骨灰坛子纷纷炸裂。（什么意思？）接下来的故事是动画片加魔术式的，明明逻辑混乱，几个男女却在搞什么推理，连“内鬼”这样的词汇材料也用上了。叙述越来越乱，恐怕导演也收不住这断线的叙事风筝了。几个惊慌失措的人又四下乱跑开了，镜头像是狂欢般地痉挛起来：有被捕兽夹子夹了脚的，（怎么会有捕兽夹子？）有被飞来的石头砸死了的，有飞起来又落地的，（莫非是超自然力量？）有被自动驾驶汽车追逐的，（怎么会有无人驾驶的汽车？）有烧死的，还有诈尸的……，本来还以为这些人是围绕地图发生矛盾的，后来的焦点又变成了抢夺一个神秘的笔记本，那笔记本是一个修女记载的，里面的秘密涉及到了9个值钱的鼎。再后来陈小春装神弄鬼样的出现了，对幸存者杨幂说这是一个游戏，而且游戏该结束了，杨幂跑啊跑，陈小春追啊追，在观众的神经错乱中，陈小春就那么给死了。影片突然结束，似乎是风吹散了一声尖叫。

从始至终这片子就让人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东一榔头西一耙子的往下鼓捣，剧情之烂已经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靠叫床般的尖叫和音响弄出来的效果骗人，要不是杨幂的胸，这片子就算完了。不过，编剧蓝炀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已经想过了，我这种就叫‘梦境编剧法’，这个电影，就叫‘梦境电影’，因为它的情节，完全来自做梦那些乱七八糟，没有逻辑，没有结构的东西嘛，这样才新奇好玩，又不会落入国外片的窠臼，而且，梦是很荒诞的，放在这个电影里，我保证还有幽默元素，会逗得观众哈哈大笑。”

哈哈！

                                                                2011-10-20

            无地自容

在卢旺达的种族恐怖主义者看来，任何邻居都是值得怀疑和仇恨的。所以被狂热的种族主义分子煽动起来的胡图族人要大开杀戒时，法国人武装了他们的军队，中国人卖给了他们砍刀，世界上的政客们把头扭到一边视而不见，逼迫人们直视这种黑暗的深渊的，是导演特瑞··乔治和主演唐·钱德尔。

《卢旺达饭店》的直线叙述使它抛弃了那些没用的技巧，必须承认，特瑞·乔治对细节的处理做到了细致入微。虽然血腥的气息压着片子的气氛，但能够引起人们产生严重生理反应的血腥镜头还是得到了克制性的使用，如此狂欢般的杀戮和暴力，竟然来自当年比利时殖民者的对当地土著人种的人为划分——根据皮肤的深浅和鼻梁的高低宽窄制造了胡图族和图西族，这是一种毫无学术依据的、玩闹式的、祸患无穷的人种学分类，自此，掌握政权的图西族人被无权的胡图族人视作压迫者，积怨越久报复则越强。

保罗是一个比利时人投资的高端度假酒店的经理，胡图族人。当“胡图力量”的种族大屠杀的风暴席卷而来时，他似乎坚如磐石站在了风暴的中心，在这个片子中，他是黑皮肤版本的辛德勒，他拯救的名单上大约有1000多图西族人。但他显然不是辛德勒，而是一个小心翼翼地、低声下气地、语气卑微地周旋于官僚、军阀、暴徒、殖民者中间的小职员，在一个人人以求得自保的情况下，他义无反顾将弱势的人群收到他的庇护翅膀之下，他行贿那些义正辞严的民族主义者，他所有的勇气来自人道的信念和良心的力量。       

卢旺达的巨大的人道主义灾难就在世界的眼皮底下发生了，保罗在昏暗的路上被横陈的尸体绊倒的表情如同辛德勒抓在手里的变成粉尘的犹太人骨灰时的惊骇，但世界对此无动于衷。除了那个美丽的红十字（不是中国的红十字）志愿者，联合国官员和驻留的外国人都撤了，连正义的外国记者也撤了，保罗极具愤怒，在酒店里对满脸绝望的人们说，“不会有人来救援我们、来干涉我们的事儿了。我们只能靠自己。我知道我们之中的很多人认识在海外有势力的人，你们必须联系他们，必须告诉他们我们的处境，跟他们道别。但当你说再见的时候，就好像通过电话能抓住他们的手。让他们感觉到：如果他们放手，你们就将死去。我们必须要让世界感到羞愧而采取应有的行动。”这分明有质问和埋怨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血雨腥风中的悲情告白。

从开篇的煽风点火的电台声音始，保罗一直在看不见的种族清洗叫嚣力量和看得见的军阀、民粹分子中间如履薄冰，片子对骇人血腥的屠杀场面加以淡化却加强了保罗以一种蚂蚁撼大象式的无畏勇气和残酷环境的对峙，世界置若罔闻即是邪恶的帮凶，那惨烈的屠杀岂止是把人的生命当作草芥，难道旁观者没有被诛心？保罗，一个真正的人道主义者，让世界无地自容。

　　                                                               2011-9-19

建立一座地狱以对抗天庭 

贾维尔·巴登饰演的冷血杀手安东将要创建的一个世界属于布莱克在他的诗中描述过的，“建立一座地狱以对抗天庭”。这是《老无所依》的强劲开篇，窥探人性秘密的线索，科恩兄弟的一贯风格：空旷无边的美国西部德州，黑帮火拼后的横尸、巨量的海洛因、200万美元的不义之财，猎人莫斯无意中卷了进来，自打他打算占有那200万元开始，他将遭受杀手安东的恐怖的如影随形。但这又不是塞尔乔·莱昂内或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那种电光火石之间拔枪对射的西部片，风格上保持了麦卡锡原著的煽动性和幽默感，叙事虽血腥、黑暗，但在巨大的张力间却不失悲悯的人文关怀。

片名“老无所依”取自叶芝的名篇《驶向拜占庭》，一开始会让人不明就里，不知科恩兄弟出于什么样的意图，难道也是他的招牌式黑色幽默的一种？巴登的杀手风度太冷了，他拎着充气瓶做武器，永远不动声色的问询和毫无理由的杀人，一个都不放过，和让·雷克的不太冷杀手造型各具千秋。巴登说，“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力度的作品，满篇都是在说暴力或如何控制暴力或如何阻止暴力所形成的巨大漩涡，然后以一种正确的方式在这个世界存活。”需要提醒的是，巴登在读剧本前从没看过原版小说，但他的无与伦比的表演显然出自他的天性。我一直以为巴登才是剧中的主角，结果在第80届奥斯卡颁奖礼上他收获的是最佳男配角，不知道这主角和配角是怎么区别的，难道这也是奥斯卡奖的黑色幽默的一种？一个杀手，在接近尾声的片中，狼狈的坐在地上，下一步他将不知所终，科恩兄弟又让我们看到了另一种面目全非的忧伤，不由自心底生出了些微的怜悯之情，这种太令人绝望的复杂的情感就这样横陈于你我之前，一种无边的倦意和无力感竟然挥之不去。连巴登都说，“一看就知道他是疯的，但又算正常，看上去动作很少，有点像终结者，但是带着一颗破碎灵魂的终结者。”

影片的结尾是老警察和他老婆絮絮叨叨，意味深长一如叶芝的诗所云，“一个衰颓的老人只是个废物，是件破外衣支在一根木棍上，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为了它的皮囊的每个裂绽唱得更响亮”。他的失望似乎显得和这部片子格格不入，如此结束一部电影分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像在说出了一种无奈和无力：虽然警探们极尽全力缉捕，崇尚暴力的杀手却始终逍遥法外。

最后还是想说一下巴登的那个有意思的造型，据称科恩兄弟参考的是一张1890年的老照片里一个妓院老板的样貌，当巴登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帽子样发型时，痛苦地埋怨道，“哦不，我不想整整两个月都顶着它。”

2011-9-6

上流社会的下流法则 

让·雷诺阿在1938年10月慕尼黑协定签订后不久开始拍摄《游戏规则》这部杰出的电影，他宣称“我们将要摄制一部‘愉快的’戏剧；这是我毕生的一个愿望。”这的确看上去是一部非常好玩的电影。对，《游戏规则》的好玩就在于让·雷诺阿的那种毫不雕琢的幽默感，他好像故意使这部片子的主角和配角都难以分得清楚，剧中的每一个人都是鲜活的，而且充满了令人捧腹的喜感。

故事服从于主题，让·雷诺阿在《游戏规则》里显然没有掩饰他的直截了当。一名叫朱利约的飞行员用23小时飞越大西洋的壮举只是为了赢得美人克里斯蒂娜垂青，但让他沮丧的是，欢迎的人群中唯独不见她的身影。老朋友奥克塔夫施以援手安排他能够见到克里斯蒂娜，因为他伤心欲绝，但奥克塔夫对他的警告是：“她是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上流社会有自己的规矩。”戏剧性的故事由此展开，嘲讽性的主题获得了绝对的地位，取决于雷诺阿一开始就让形式控制了内容，恰是这种偏执成就了这部片子的经典地位。

接着再说故事。奥克塔夫帮朋友说服了克里斯蒂娜和她的丈夫罗伯特请朱利约到他们的庄园做客。当盛名环绕着的朱利约甫一出现在庄园别墅时，被邀而来的客人们纷纷献上令人晕眩的称赞性词语。这就是上流社会的一个缩影，华而不实的场面让克里斯蒂娜放大了她的虚荣心，她向来客炫耀了她和朱利约的非同一般的关系。让·雷诺阿无意让影片从这个地方开始往乱搞男女关系，但他的高明之处却在于巧妙的调动着剧中男女在他们所处环境中的表现，每一个段落均呈现了一个精彩的故事，长焦距镜头的大量使用使得片中远景、中景和近景中的群戏清晰有序。

为什么说《游戏规则》好玩呢？在另一组画面里，克里斯蒂娜的丈夫罗伯特正和他的情人拥吻着，其实这是个误会，却被克里斯蒂娜看得一清二楚。有意思的是，两个女人在晚上不仅没有厮打，反而达成了某种龌龊的交易，她们都可以和自己喜欢的男人亲热而不再顾忌什么道德规约。此时，克里斯蒂娜决定要跟朱利约私奔，但朱利约竟然犹疑不决。暧昧的场景让罗伯特看到后怒火中烧，自然，他和朱利约的厮打非常狗血。罗伯特整理着他的衣服说，“当我在报纸上读到一个西班牙的石匠因为争风吃醋而把一个波兰的矿工打死时，我曾认为在我们的社会里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可是没想到竟会有这样的事情，真会有这样的事情！”

返回头来再说奥克塔夫。他本来开始是为朋友拉皮条，结果却与克里斯蒂娜躲在阳台上情意绵绵的叙起旧来。起初这家伙居然想带克里斯蒂娜远走高飞，关键时刻却为那位痴情的朋友改变初衷，他要朱利约去给克里斯蒂娜送大衣去，结果被庄园的马夫一枪打死，因为，在他们争风吃醋的当儿，马夫也在追捕他妻子的情夫，巧就巧在马夫误以为他击毙的是他妻子的情夫。英雄没落了，除了为朱利约哭泣的奥克塔夫，任何人都不会为这个痴心汉动容，包括克里斯蒂娜，她看起来和罗伯特依然和好如初，这事儿就像压根儿没发生过一样。让·雷诺阿做到了客观叙事，他丝毫没有给影片注入自己的感情，他的电影语言学便是，让镜头不加判断的去说话。

这就是上流社会的规矩，大家都在虚伪、无聊和谎言中谋生，如同那个克里斯蒂娜的女人，她有心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却无意离开她最厌恶的那个；在这样使人绝望的氛围中，即便英雄乍现，也无非狗屎一坨而已。一想到让·雷诺阿“愉快的”美意，不仅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分明传递出来的是一股彻骨的寒意啊！多么好的片子，1939年首次发行时的票房居然是惨败，直到1959年，《游戏规则》重新上映时才得到了它在电影史上的不朽地位。可叹的是，让·雷诺阿随之也结束了他的电影生涯。

2011-9-4

不可能的电影是可能的 

影片的开始是一间法庭，法官对陪审席间坐着的十二名陪审员说，“蓄谋杀人，是本刑事法庭现在审理的最严重的刑事犯罪行为。诸位对于被告的罪行如果能提出理由充足的质疑，他们应判其无罪；倘若不具备此种理由充足的质疑，则应判其有罪。不论何种判决，均应达成一致意见。”法庭散席后，陪审员们各怀心事走进刑事法庭的陪审员室，陪审员主席居桌子的首位，他的意见是，六天的审讯加上呈堂证供足以证明这起儿子杀死父亲的案件已成事实。他们由此展开了表决，结果，十一票赞成“有罪”，一票反对，这便是十二位陪审员的基本看法。

在一个几近逼仄的空间里单调的展开着一个固定场景里的对话，沉闷乏味是毋庸置疑的，我对这部黑白片的容忍几乎接近了一个人有限的耐心，这就是西德尼·吕美特的奇怪的《十二怒汉》。如果说还有一点悬疑让人难以释怀的话，那就是这名可怜的孩子的最终命运了。

果然，面对持反对票的陪审员，其他十一名陪审员怒了。亨利·方达饰演的这名一票反对者坚持的理由是，不经充分讨论就轻率地判决一个孩子的死显然不符正义和良知。接下来的100多分钟时间里，亨利·方达简直就是一个意见领袖，他持合理怀疑的态度和探寻真相的立场，让每一条看起来确凿无疑的证据链，在经不起严密推敲的真相面前瓦解，即使笃定铁证如山的人也禁不住动摇了自己起初的偏见。我没有看出来亨利·方达在伸张正义，作为本案的一票反对者，他让我们肃然起敬的是他的坚实信仰，“这是美国司法制度中最神圣的一条，也是我们的国家如此强大的原因。”

起初我怀疑这部影片要怎么样才能在观众的哈欠连连中尽快结束，看完之后我则怀疑我的怀疑精神了。始终不变的场景，这十二个陪审员在一种固执的线性叙事里充分表现了他们各异的性情、立场、姿态以及他们个人的小小嗜好，关键是他们中的人有的立场不坚定，有的性格很顽固，必须在一个狭窄的场所里和观众照面。看起来这是一个有难度的电影，但西德尼·吕美特、亨利·方达和这些人将它变成了可能，从一开始的沉闷到越来越精彩的递进，《十二怒汉》保持了难得的张弛有度，我实在佩服这些人对情绪把控的毫不做作的火候，顺便合上了叙事的节奏。

老套的地方便是天气状况，十二个陪审员在屋里唇枪舌剑时屋外大雨滂沱，十一个固守姿态的陪审员被一个人说服后给出“无罪”意见时天已放晴，如此巧合确实有点令人难以恭维。很感动片子的结尾，这群素不相识的从事各种职业的美国公民，两个小时前还是真相的激烈追问者，此时却互相简单问候了一下，各自散入人群。

2011-8-22